《劫亲》 作者: 阿枫措

分类: 耽美 字数: 13万 章节数: 24

【 文 案 】

亡命客×病美人

大婚当日,红绸未落,刀光先至。

新娘子没等到花轿,等到个来劫亲的亡命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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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恶徒

夜风掠过泡桐枝桠,三两花瓣随之踉跄飘落,先后扑向院中的青石桌。

烛火受了惊,连跳几下,倚桌小憩的人倒仍撑着脸,长发半束,眉目柔和,似乎睡得安稳,只是唇色竟比落花还要淡些。

“江二公子福星高照!金玉满堂!”

响亮的吆喝隔墙撞破宁静,江尽霖睫毛一颤,缓缓睁眼,正见烛火晃得厉害,连忙伸手虚虚拢住。

“祝江二公子多福多寿多贵人!”

“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!”

贺喜的声浪一阵压一阵,江尽霖静静坐在院中,待火苗安稳下来,缓缓收回手,缩进袖中,垂眸不语。

风又起了。

刺痒涌上喉头,江尽霖攥着帕子掩唇闷咳,身子轻轻颤动。

吱呀一声,院门开了条缝,青棠提着食盒挤进来,唤了声:“少爷。”

而后扭身关好门,将那些扰人的动静挡了回去。

“咳……”

“少爷!”青棠一惊,连忙小跑过来,随手搁下食盒,抖开披风便往江尽霖身上裹,“仔细呛了风!”

痒意逐渐退去,江尽霖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,抬眼见青棠撅着嘴,便轻声笑道:“怎的这副模样,莫不是同谁吵嘴了?”

“哼!”小丫鬟叉腰道,“方才奴婢去取晚膳,您猜怎么着,今儿灶眼全被二少爷寿宴占着,咱们院的锅都不知被丢哪儿去了!”

江尽霖缓缓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寻不见便罢了,合该换口新的,灶房可分了长寿面?”

“分了,不过——”青棠愤愤地端出那碗面,“您瞧瞧,难为他们费心,说什么虚不受补,特意没给浇荤油,这帮黑心肝的老东西,欺人太甚!”

江尽霖抬眼一瞧,果真是清汤寡水,不见半点油星。

还未开口,青棠忽然变了脸色,笑嘻嘻说少爷莫愁。

她一把揭开食盒底层,热气霎时裹着鲜香扑面而来。

白瓷碗中盛满鸡汤,汤面油花映着烛火,澄黄清透,撕好的鸡丝堆作小山。

“灶房忙得团团转,奴婢趁乱顺来的。”青棠得意洋洋地笑。

“你这丫头,”江尽霖眼梢一弯,轻叹,“若被人瞧见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肩头便又轻轻发颤,青棠连忙去拍他的脊背,道:“咱们不过取这一碗,真叫人瞧见了,也是该笑灶房小气。”

江尽霖将那碗鸡汤推到石桌正中,掩着唇闷声道:“好青棠,取个碗来。”

“奴婢在灶房吃过了。”

“你不去,那我便去了。”

江尽霖说着就要起身,青棠“哎呀”一声,忙道:“奴婢这就去,少爷先趁热尝尝。”

微风一阵阵拂面而来,惊得烛火乱窜,险些蜷成一缕青烟,两道人影映在青石地面上,跟着乱晃。

主仆二人守着残烛,一时间,桌上只听到汤匙碰上碗沿的清脆声响。

前院的喧嚣从午后便未断绝,入夜反倒更盛了,觥筹交错,恍若另一个尘世的热闹。

“您听这动静,不知道的还当是娶新妇呢。”

江尽霖不言语。

稍不留神,两片泡桐花瓣随风落入碗中。

青棠又是嫌前头喧闹,又是骂灶房狗仗人势,自顾自嘟哝了一阵儿,便将目光落向空荡荡的墙根:“咦,小花去哪里了?”

“怪事,往日闻到腥气早窜出来了。”

江尽霖垂着眸啜汤,寡淡的唇色被热汤一寸寸染透,透出些暖意来:“许是跑去别处打牙祭了。”

说罢搁下瓷勺,端起那碗未曾动过的长寿面,拢着衣袖起身,缓步走向墙角。

一只豁口的粗陶碗藏在阴影中,碗底剩着些干硬的饭粒,江尽霖蹲下身,用竹筷挑出面条往陶碗中送。

青棠跟着蹲过来,托着腮:“少爷,猫尝得出长寿面的滋味吗?”

江尽霖正要开口,头顶的泡桐树忽地沙沙作响,枝桠间闪过两点幽绿。

“喵。”

一只三花猫踩着枝干轻盈落地,翘着尾巴跑过来。

“你看,”江尽霖摸了摸它,“来答你的话了。”

然而,那猫儿只是绕着陶碗转了两圈,凑上前嗅嗅,便毫不犹豫地扭头走开,蹭着江尽霖的衣摆喵喵叫。

“大胆!”青棠伸出手指,戳了戳小花的脑袋,“这可是少爷亲自喂你的,你这傻猫竟敢挑剔。”

江尽霖扶着墙起身,不多时端着鸡汤折返,在陶碗中浇了勺汤汁,小花顿时抖抖耳朵,欢快地跳上前,埋头吃起来。

“原是要添些彩头,”江尽霖抚着猫背,轻笑,“倒比人吃得讲究。”

天边不知何时聚起层层云絮,将本就不甚明亮的残月遮去大半。

青棠起身拍拍裙摆,说时候不早了,她去烧水。

江尽霖独自守着小猫,渐渐被破碎的泡桐花扑了满身。

云层翻涌,烛火灭了,江尽霖屈指抵在唇边,压住轻咳,喃喃自语:“要起大风了。”

青棠备好热水,点了安神香,出来扶起江尽霖:“奴婢去守着药炉,少爷可莫要泡久了。”

江尽霖解开外衫搭在屏风上,全身浸入水中,指尖总算回了些暖意。

夜风钻进窗缝,又将烛火扑灭了。

檐上瓦片传来两声响动,约莫是小花跳上去玩闹。

药香蒸得人昏昏沉沉,江尽霖正打着瞌睡,忽地,“吱呀——”,门开了。

前院的划拳声趁机窜进来,扰乱满室的寂静。

江尽霖睁开眼,哑声唤道:“青棠?”

“可是落了什么东西?”

无人应答。

却隐约有阵儿悉悉索索的动静,江尽霖听不真切,便挺直腰身:“小花?”

话音刚落,又来了风吹得门吱呀作响,凉意扑面而来,江尽霖陡然僵住。

有血腥气。

极淡,可混在药香中,突兀至极。

江尽霖望向屏风,手指抓着桶沿,不自觉收紧。

定然错不了的,他自幼便闻惯了药味和血腥气。何况,风停了,气味却未消散……

江尽霖倏地撑着浴桶起身,带起一片哗啦水响,偏巧云在此时散开,月光从房梁缝隙漏下来,江尽霖瞳孔骤缩——

房门旁,连串蜿蜒的血滴,如同一条发亮的赤蛇盘踞在地。

“咳……”

他捂着唇闷咳,喉结滚了滚,竟又缓缓坐回水中。

“好大的风。”

他喃喃道,视线从血迹旁的鞋印上移开,落到何处,那处的阴影便似乎更浓郁些。

他缓缓吐息,掬起一捧水浇在肩头,屋外的喧嚣化作朦胧的嗡鸣,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乱而急促。

“少爷,药煎好了。”

少女轻快的嗓音从院中传来,江尽霖面色一白,高声唤道:“青棠!”

青棠应了声,脚步声由远及近:“诶,门怎么开着?”

“方才起了阵风,吹开了,”江尽霖极力压着咳嗽,“就叫它敞着吧,不必关了。”

青棠站在窗外,犹豫道:“可是您这身子受不得凉呀。”

“不碍事。”

不待青棠再开口,江尽霖便又道:“安神香要用完了,你且去前头找刘管事讨些新的来。”

“少爷记岔了,前些天奴婢才从库房取了半匣子呢。”

“许是受了潮,方才闻着有些霉味,劳烦你再取些来,若寻不见刘管事,就去二姐姐院中借些。”

青棠从未听过他这般急切的声气,一时愣在原地,可未及细想,又听见窗内传来一声轻唤,于是连忙应声: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
脚步声匆匆远去,江尽霖扶着浴桶缓缓起身,水珠顺着脊背滚落,冷风一吹,激得他止不住战栗,却也顾不得这些,抓过搭在一旁的衣衫便往身上套。

勉强套好,江尽霖赤足踩在地上,摸索到一把剪刀,紧紧攥在手中。

衣裳湿哒哒黏在身上,着实不好受,这副身子受了凉,喉咙便越发刺痒,江尽霖生生忍着,眼角被逼出泪花也不曾大喘一口气,放轻脚步绕过屏风。

满室暗影融作一团,安静,阴晦,没有异动,但血腥气更重了。

视线沿着脚印的方向游移,最终落定在床榻间,泡桐树的影子在床帐上摇晃,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精怪,江尽霖悄然后退半步,盯着塌下的阴影,裹紧衣裳,唯恐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惊扰了那片浓黑。

余光锁住床底,他屏息凝神,贴着墙根挪动。

半敞的门仅在五步之外了。

喉间的刺痒几乎压不住,江尽霖不得不停下吞咽。

三步,两步。

忽然有风穿堂而过,案头纸张哗啦翻动,惊得他身子紧绷,后襟黏在脊背上,不知是水还是冷汗洇透的。

最后一步。

脚尖即将迈过血迹,视野边缘的铜镜中却蓦地闪过一道冷光。那光来得极快,如流星劈开云絮,恰恰映出镜中一角玄色衣袂!

就在身后。

江尽霖脑中嗡然作响,那一刹似被定格,他看到自己惨白的脸,门外摇晃的泡桐花影,以及背后那道几乎融于黑暗的轮廓。

黑影猛然逼近,江尽霖转身,正撞进一双染了血的眼睛里。

剪刀猛地对准那身影,江尽霖后撤两步,颤声质问:“你、你是何人?”

那人不语,阴影中却缓缓现出半截沾血的刀锋。

哐当一声,剪刀被打落在地,震得手掌生疼,江尽霖咬唇闷哼。

“别出声。”

蒙面巾下的嗓音沉闷沙哑。

刀光再闪,江尽霖踩着血迹踉跄后退,直至脊背撞上屏风,一束清辉恰从房梁斜落而下。

举起的长刀僵在半空。

薄纱般的月光拥着瑟瑟发抖的人,浸湿的乌发黏在脸上,更衬得那肌肤毫无血色,湿漉漉的睫毛猝然掀起,露出底下惊惶的眸,墨玉般泛着泠泠碎光,似要漫溢出水花来。

刀尖颤了颤。

江尽霖终是忍不住咳喘起来:“别、别杀我……”

水珠顺着锁骨没入松垮的衣襟,他徒劳地攥紧胸前的衣料,反勾勒出单薄的弧度。

蒙面人猛地别开视线。

“得罪。”

说罢欺身上前,抬手蓄力,刀柄直劈向江尽霖侧颈。

“少爷,出大事啦!”

少女的呼喊撞破迎面而来的血腥气,江尽霖竟在这刹那间挪动僵硬的身体,脖颈一偏,那挟着劲风的刀柄便堪堪擦过耳廓,落了空。

趁着对方转瞬的错愕,江尽霖头也不回,跌跌撞撞奔向院中。

“青棠!”

“少爷,出大事了,听说是巡抚大人和县太爷遇刺,那恶徒往这边逃了,官兵正挨家挨户搜呢!”

青棠话音未落,瞧见江尽霖衣衫不整,前襟湿透的模样,登时惊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
“少爷,你、你这是怎么了?莫不是浴桶漏了?”

她慌忙冲上前,却被江尽霖一把攥住手腕,往院门外推。

“咳……”江尽霖喘得急促,“我、我方才听见你喊出大事了,一时情急……就跑出来了……不妨事,你快去、去前头再探探消息……”

青棠被他这古怪的反应吓得不轻,又担心他冻着,扭头要说什么,江尽霖倒先她一步开口,道:“我这就回屋里换衣裳。”

说着挺直脊背,挡住青棠回望的视线,催促道:“务必打听清楚了,这消息要紧,快去吧!”

青棠终究没再多问,只用力点点头:“奴婢记着了,您先进屋吧,千万别再吹风了。”

说罢,转身提起裙摆,飞快地向前院跑去。

丝竹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喧哗。

“官兵……”江尽霖面向半敞的房门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“官兵要来了,这院子偏僻,西墙外是条小巷……”

“今日宴席,你若要走,便要趁现下人马纷乱。”

屋内仍是一片漆黑,听不见丝毫响动。

江尽霖牙关都在打颤,努力让声调更低更软:“我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不会说,今夜之事,我只当不知……我本就不剩多少时日,只求你今夜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
“封门!搜!”

混乱的呼喝与脚步声越过一道道院墙,朝着这偏僻的后院挤压而来。

“快走吧,”江尽霖声音抖得越发厉害,“再晚就……走不脱了……”

墙外,官兵的脚步声已然逼近,江尽霖扭头看去,只见隔壁院墙已被火光映红,这方小院也被照得忽明忽暗。

而就在他转头时,屋内闪出一道黑影!

江尽霖循着风声猛然回头——

月光惨白,照见那黑衣人敏捷地蹬上泡桐枝干,借力飞身跃上墙头,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飞。

而他怀中,赫然紧抱着一个用黑布裹着的、圆鼓鼓的物件,包裹得并不严实,随着他腾跃而起,几缕乌黑从中滑落下来,软软地垂荡在半空中。

寒意瞬间窜遍四肢,胃里猛地翻搅起来,江尽霖死死咬住下唇,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堵了回去。

黑衣人最后回过头,瞥了眼僵立在院中的人,随即身影一晃,彻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
江尽霖冷汗连连,踉跄着跑回屋内,抓起一条手巾,几乎是扑跪在地上,拼命擦着地上的血迹。

“咳咳!”

心脏疯狂擂动,似要爆炸开来,江尽霖咬住牙关,脖颈憋得通红,擦拭的动作更加凌乱,可痒意如同藤蔓,缠紧了他的肺腑,越勒越深。

“咳、咳咳咳!”

呛咳终于冲破封锁,一发不可收拾,江尽霖蜷缩在地上,耳中阵阵嗡鸣,咳得撕心裂肺。

“呃!”一口温热腥甜的液体从唇缝喷溅出来,星星点点,狠狠砸落在地。

江尽霖怔怔地蹭了下嘴唇,看着指尖那抹惊心动魄的猩红,竟扯出一个笑,躺倒在地,大口喘息。

眼前逐渐模糊时,他看到青棠大惊失色飞奔而来。

“少爷,少爷,你怎么了!”

紧接着,刺眼的火把如同潮水,涌遍这小小院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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